[多少往事堪重數]-009-

皓祲跟隨著僕役的腳步,沿著越發安靜的走廊前進。轉折數次後,又經過數道庭院的圍牆,一座建築物便可馬上看見。確實的高度並沒有人知道,但是若站在其前方,卻想要看到整幢建築物,是不可能的事。
樓房坐落於一個石樓臺之上,加上約本身四層高的樓房設計,比起常見的一至兩層高的房子,這幢建築物高得可怕。遠遠看過去,連到樓梯末處的入口處只不過是牆壁上一個小小的開口而已。

整幢樓房是以黑色的木為樑,在外圍可以清楚看到黑色的本形成了方格狀的結構。而每個方格的空間,則覆上了刷上白色染色的木板。在作為主樑的木上,還刻出了龍首似的裝飾;在屋頂的四個飛簷處,亦有四頭作工精細的陶製風獅。然而因為高度的關係,也僅能隱約看出獅子的外形而已。

眼前的建築物所構成的氣氛,自然就會讓人襟聲不語。

站於石樓梯前方的僕役體型魅悟,有別於府中常見的下人,他們身穿的服裝是由墨藍色的棉布制成,沿著袖口與衣襬處則接上了淡藍色的布。而他們的臉上都載著臉具;像是把白紙直接戴於臉上一樣的面具,呈長方形,紙面上畫有排序性的、長短不一的黑色橫紋,遠看起來像卜卦用的符文一樣。他們手上握著長長的木棍,臉朝向正前方端立著。

那推車的僕役們把黑貓搬至樓梯正前方,便急不及待地帶著車走了。

皓祲環視四周,到處都是荒涼未長有太多植物的沙壤土地,那樓梯前的兩個僕役像是對他視而不見似的,動也沒動。他抬首察看著入口處,邊思緒著事情可能的發展。才剛抬頭,便看到那長長的石樓梯末端有一個身影恍動著;那身影是一抹亮眼的藍綠色,但一轉眼就不見了。

那應該是專門服侍首領的御仕,皓祲想著。

在皓祲能確定之前,那末身影已經再跑回來了。若瞇起眼睛用力細看,可以看到那人正縮著背,慢慢地沿著樓梯往下走。

太好了!看來可以經過御仕往上呈報,說不定能找到機會向首領求見!皓祲如此想著,邊開始思索著等一下將要用上的說詞;他該如何向御仕簡單的講解這一切,但又能同時打動對方,好得到協助?

但隨著對方的身影越來越清晰,皓祲才發現自已看錯了;起初他還以為是距離的關系而把一個身影看成兩個了,但漸漸他發現走下來的,除了御仕外,還有一人。

那人身穿近乎靛色的藍色衣服,手握著一漆金的黑木棒;那是約一手掌長的扁平木棒,木棒的末端呈一橢圓形,並漆以金色。 比起這些,最讓人無法忽視的是那蜥龍面具。 在那木製的面具後方像是被點燃了似的亮紅一片;火紅色的頭髮還班駁著金色,如同火花所閃放出來的亮光一樣。

皓祲很清楚這一切代表的意義;擁有這面具的人,就是御支氏的首領。

可是首領怎麼會親自下來了?

「伏首。」看見皓祲怔怔地站著,御仕輕咳一聲,提醒似的喊道。

皓祲忙雙膝跪下,雙手並攏於膝前,並將額貼於手背之上。隨即,他按照禮儀,蹲跪於首領前方。只見首領走至樓梯最後一階,站於黑貓的前方。

「小玉,今日你落得如斯田地…」首領以手上的木棒使得黑貓抬頭看他。「你還不懂嗎?」

聽著這聲音,黑貓原本無神的雙眼漸漸聚焦,而眼裡也很快出現慌亂的神情。他抬首看著眼前的人,喘吁著無法回答。只見原來如同木偶的他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著。

「我說,你還不懂嗎?」

首領把音量提高,重申似的再說一次。

「…求求你。不要…」黑貓睜著眼不敢眨,眼淚卻泊泊的流下。

在皓祲來得及意會過來之前,只見首領快速地揚起了右手,用力地以木棒狠狠地朝黑貓臉上打下去。那力道之大使得被繩子綑綁著的黑貓翻倒於地上。黑貓倒在地上,軟弱地將頭藏於胸前,臉上一陣發熱,嘴巴裡都是腥味。

「不…」皓祲驚愕地喊出聲,連忙站起來。

他正要往黑貓那側跑去,但那高大的僕役下一秒已經把皓祲攔住。

「當初我撿你回來…」他一腳踏於黑貓的肩膀上,朝他臉上用力一踢。

「如今你如此報答我。」看著黑貓的血液滴落於地面上,他仍毫不猶疑地再補上一踢。

「沒用的浪貓,是誰把你救回來的…」他的聲音毫無感情的變化,冷酷叫人懼怕「你卻轉身向我張牙舞爪。」

「這是你報答的方法?」

隨著這句子的每一個字落下,他便朝黑貓用力的踹下去。倒臥於地上,加上兩手被綑緊,黑貓沒法躲過那一陣毒打。無法以手保護自已,他只能在地上蠕動著直到這陣毒打結束;他全身上下都像火燒一樣熱得發疼,而他的頭腦發昏,還感到臉上有種奇妙的濕潤感。而從腹部傳來的疼痛則讓他不斷乾咳著。

他覺得自已的身體,已經不再屬於自已了。他的一只眼開始腫起來,但不論怎樣,他卻感到自已漸漸的抽離。當痛楚超越了能承受的極限,他居然分不清那是熱、冷,還是痛。

「我不會讓你就這麼輕鬆的結束的。」他抓起黑貓的頭髮,喃喃道。

黑貓的右眼張不開,左眼略帶著失焦的感覺看著首領。他的嘴裡淌著血水,無聲地滑落。雖然沒有回話,但他卻勉強地勾起右邊的嘴角。

首領無聲地對視片刻,隨即用力地將其摔回地上。接過御仕遞上之布帕,他用力地擦了擦自已的手,然後將那布帕不屑地摔到地上,就像是用力地拋棄骯髒的垃圾一樣。

「戴枷。」首領轉過身去不再理會黑貓,隨即沿著樓梯往回走。「置於南庭。不准給予任何的東西。我要看他能活多久。」

「帶走。」御仕隨即下令,而左側的僕役則馬將黑貓帶離此處。

像貨物一樣被扛於僕役的肩上,黑貓的臉目模糊得可怕,血水從他臉上滴落到地上,沿著那僕役走過的路徑劃著讓人無法移開眼睛的記號。皓祲看著這發生得太快的一切,他的腦袋無法思考,也無法及時作出反應。

「請等一下!」皓祲顧不得自已的身份,呼喊著道。

「無禮!」御仕忙大喊一聲,朝攔截皓祲的僕役下令道:「無禮者仗以五十板。帶走!」

「不是的!我是因為黑貓他…」

「別吵。」首領轉過身來,冷冷的下令;一時之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。「我累了。上來。」

語畢,首領即緩步往上走著,不再說話。御仕忙跟隨在後,而那僕役則抓住皓祲的右臂用力押在他身後,朝樓梯上方前推著。就這樣,皓祲看著那灰色的石階,吃力地一步步往上。四人走在那像是無止盡的梯級上,無人作聲。

當皓祲能看見在盡頭出現大門時,早已經喘個不停且腳步蹣跚了。

首領沉默地走進房子內,無數的僕人隨即替其脫鞋,開門、更衣、準備熱茶以及糕點。皓祲跪於門口的走道上,等候著命令;想到黑貓的狀況,他覺得焦急極了,渾然沒發現自已正身處怎樣的狀況之中。四周的環境安靜得可怕,只有僕役們有條不紊工作著的細碎聲音。

「進來。」

良久,才聽得如此的命令。皓祲小心地半蹲著、彎下腰前進著,頭垂得低低的只能看著地面。直到進入到室內,才能再次蹲跪著。只見首領站於窗前像是目送著什麼,那交疊於背後的雙手握緊了木棒、煩躁地一再甩動著。

直到某個聲音消失不見,皓祲才突然發現那是遠處的木頭推車的聲音。

「坐。」首領轉身回到室內,徑自坐於椅上。

皓祲把動作放輕,小心地將發麻的雙腳從蹲跪轉為跪坐。

「所以?」首領拿起桌上的杯子,輕輕啜飲了一口。

皓祲聞言抬頭起來,看著首領。這不是他第一次直視著首領。

首領已經把面具脫下,皓祲也因而能悄悄打量著他的臉容;他的臉容仍舊年輕,雖然略帶點歲月的紋理,但仍給人壯年的感覺。回想起第一次晉見首領時,對方的臉孔年老得叫他大吃一驚。

當然,皓祲知道這從老逆向變成年輕的原因,正是因為自已那叫人噁心欲吐的能力做成。

利用著自已的能力,從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孩子身上掠奪著生命,轉移到首領的身上。除了首領,他還因著命令他曾為其他人做過類同的事。他無力反抗這局面,但卻清楚知道這一切只是為了讓所謂的「重要人士」能夠活更久而已……

那些過去總是輕易的被再度勾起,常叫他陷入沉思。

「你來是為了看我的臉嗎?」

首領的聲音打斷了皓祲的沉思,他驟然的靠近讓皓祲眼中閃過慌亂,使得他猛地低下頭;看見皓祲的反應,他滿意地笑了。

他向來喜歡皓祲,除了因為皓祲的能力外,還有他的各種反應;那些特意保持的距離、面對自已時恭敬的態度、還有那些驚恐的反應,都在證明皓祲的記憶中深刻著自已的形象。

「首領…」皓祲遲疑了半刻,決定在勇氣消失前一口氣說出他的想法:「求首領放過黑貓。」

居然是為了錦田小玉?他不意外眼前的人有多善良,但他沒想過皓祲會因為這種事而犯險。

「善良與愚蠢只是一線之差。」他只是如此道。

聽到對方沉下聲音,只拋下一句評語,皓祲一時不知道該怎接話。因著不懂回話,皓祲也只得沉默著;無聲的空間使得氣氛一時之間變得凝重起來。

「不。這不可能。」看向了窗外,首領用著決意的語氣堅持著。

「進入御支氏後,我們也不過是佚名而已。無名氏不因名招禍……」

「不,你不懂。」首領轉過頭來,直視著前方的人。「家族、名氣、聲譽…這些在御支氏內不過是塵土。在這裡只有一種東西關系到生命。」

「那,就是合不合我意。」

他的聲音透露著某種近乎狂妄的自信,他把視線轉移到桌上,那上面放著一些糕點。也許是香甜的氣味太過洋溢,居然吸引了蝴蝶靠近,並試圖駐足其上。

「合意者,可留。不合意者,只能除之以後快。」

「這不過是一個失敗品。」他饒富趣味地看向那蝴蝶,眼角帶著異常的笑意,續道:「而不完美的失敗品,下場就只有一個。」

他臉上展開了一種過於熱熾的笑容、一種與話語裡的冷淡完全背道而馳的情緒。

「毀滅。」

同一秒他手往糕點上一拍,手一揚開,只見蝶影飄飄,而糕點完好無缺;那快速而準確的動作,直朝蝶翅撲去,失去翅膀的蝴蝶只能如同蟲子在地上爬動。皓祲看著那混身泛黑、只能地上喘吁殘存的蝶身,只覺得一陣無法抑制的噁心朝他撲來。

不論是黑貓還是他,自被家中驅趕的那一天開始便成了如此的蟲子;殘缺苟活著,且只能日夜祈希能仗依著那大手不殺之仁慈而活著。

「毀滅不完美。」他手朝蝶身一壓,空氣中響起來碎裂的聲音。「是一種仁慈。」

皓祲只看到首領的手壓於桌上並沒有拿起,但卻覺得自己像是能看到那掌下的蟲子的破碎。 他耳裡發鳴,眼前閃過一片亮白,全身上下像是被冬風吹過一樣,哆嗦起來。他努力壓下那湧上喉間的酸味,灼痛了的喉嚨難受得叫他想要咳嗽,但他還是忍下來了。

「我不需要一只轉身朝主人張牙舞爪的貓。」首領拿起床上的帕巾,擦著自已的手。

那帕巾被輕放到桌上,而黑色的木桌正泛著亮光,碟裡的糕點依舊完好無缺地散發著過於甜膩的氣味。四周一樣的安靜無聲,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
「一只不知感恩的貓,這裡是容不下的。」他以手上之木杖置於皓祲下巴,輕抬起皓祲的頭。那綠色的大眼裡的無比惶恐神情,讓他滿意了。「珩珞皓祲。」

自他嘴裡吐出的名字猛然地自皓祲記憶深處慢慢浮現,他多久沒有聽到別人呼喚這名字。

珩珞皓祲。
他的名字。
那已被他所玷污了的名字。

如今已剩下首領會使用的名字。


「回去吧。」他站起來命令道,像鐵一般冷的語調使得皓祲感到一陣冷顫。

他站了起來,面向了背後的紙門,隨手打開;門後的僕役全跪下,規律而同步的動作,像是毫無感情的木偶被線牽引著動作一般。



藍色、金色、與黑色在皓祲眼前旋動,他感覺到腳下的地板像是棉花似地發軟,而四周正以一種緩慢但讓人能察覺的速度轉動著。他的聲音哽塞於喉間,發著無人能聽見的短音。

站在門前沒有回頭,首領冷冷放下一句便拂袖而去。


「別讓我也得親自動手將你毀滅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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皓?跟隨著僕役的??,沿著越發安靜的走廊前進。轉折數次後,又經過數道庭院的圍牆,一座建築物便可馬上看見